《聊斋志异·偷桃》

康熙朝的某个春天，淄川县城的灯市还没完全撤下。新任县令卫峥要在署中办春筵，放出话来：谁能献上「天上才有」的新鲜物，赏银从优。消息传到城外破庙，游方术士纪无咎正给儿子小桃补鞋。父子俩只有一只磨白的竹箱和一根盘了多年的旧绳。寄居亲戚柴房的落第书生蒲留仙，白日抄状，夜里把市井传闻写在残账背面，听见「天桃」二字，便决定跟去看个究竟。

报名那天并不顺利。班头鲁六嫌他们衣裳寒酸，拦在仪门外。绸庄少女白疏影随父来送礼，一眼看见小桃在绳上打的活结，回到铺里就翻家传图谱，其中一式名为「云梯」。纪无咎对门吏说得很直：桃不在园子里，在云上；若变不出，愿受杖。卫峥把这句话写进条谕，赏银与刑杖并列。蒲留仙因被临时叫去记名，获得入席资格，也因此成了后来最认真的证人。

春筵设在敞开的正厅，海棠未谢。纪无咎不借桌围，把绳盘在青砖上，只向主位行了极浅的礼。绳头向上抛出，竟一节节站直，顶端没入檐外薄云。小桃褪鞋攀缘，身影渐小，厅中笑闹跟着变轻。白疏影数着结距，确认与图谱几乎重合，只差最后一扣。不久，一枚硕大蜜桃坠落铜盘，汁水溅上卫峥袖口，香气立刻压过席上的酒。众人争看果形，暂时忘掉绳上还有一个人。

• 绳结可复盘：白疏影把「神迹」拆成间距、风向与最后一扣。
• 座次即权力：谁把这场戏看完，谁就得为眼见付钱。
• 蒲留仙边看边改题目，书写本身进入剧情。
• 竹箱鼓点替代咒语，压迫感来自节奏，不靠妖形。
• 同一场坠落留下三组证词，真相似乎拒绝统一。
• 桃核与鞋底：喧哗散去后，剩下的是手工和生计。

蜜桃尚未分完，云端传来短促呼喊。随后落下的是布鞋、衣袖，以及让整席失去声音的事物。鲁六要收场，卫峥按住他：停在此处，明日满城只会议论县令胆怯。纪无咎面不改色，把物件按次序收入竹箱，用箱沿敲出很慢的鼓点，请县令亲自揭盖，并声明赏银可以不取，「眼见」二字却必须说全。白疏影看见最上端的绳结在无人拉扯时自行松开。蒲留仙纸页被桃汁洇开，索性把「惊」字写大。

盖子揭开之后，证词再也没能统一。有人说少年自箱中坐起行礼，有人说人从厅柱后转出，也有人咬定箱子是空的，只有桃香留到二更。春筵散后，赏银送到破庙，收钱的人已经不在，封皮上写着「够补鞋」。白疏影拾到半截绳头，蒲留仙把三种说法都抄进文里，题目仍用「偷桃」，末行故意空着。绳的另一头系在云上、梁上，还是系在每个人自己的胆量上，他决定留给后来看这篇的人。